因为核心期刊拒绝给研究生联合署名,复旦大学一位海归副教授近日“怒”撤论文,得到不少师生点赞。

  2015年底,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副教授郑磊和硕士生合写一篇论文,即将发表之际,期刊主编却拒绝给研究生联合署名,只准留郑磊一人名字。

  2016年6月15日,郑磊在朋友圈发文章吐槽,决定“只要不让学生署名,我就只能撤稿了”。短短一天时间,该文章获得341个点赞。

  6月20日,郑磊告诉澎湃新闻,期刊拒绝署名的原因是杜绝“人情文章”。他说对此表示尊重,但也希望坚持自己的原则,给学生应有的学术认可,“只要写的文章有学生真正参与,我就要署上学生的名字。如果合作中学生提出了重要观点与理论框架,他可以是第一作者。”

  “我不想让学生今后觉得,这圈子怎么这么乱。”6月20日,在谈到撤稿原因时,郑磊如此告诉澎湃新闻。

  郑磊说,期刊编辑曾与自己商量,能否把学生的名字放在文末的“致谢”,被他断然否决。“致谢一般是针对参与初期数据收集而非成文的学生,或给出修改意见的老师,和署名是两个等级。”郑磊说,“我的学生确实参与成文,致谢无法被数据库搜索到,对她没有学术认可。”

  回忆自己在美国的留学经历,郑磊说,他在国外发表的第一篇论文就是独立发表;毕业之前,他和他的导师合作的文章获得某国际会议的最佳论文奖,作者栏上,导师名字排在他之后。

  “老教授也是从硕士、博士做起的!”谈起自己的学生,郑磊有些激动,“一篇论文的发表,可能会让硕士生更坚定地走学术科研道路”。

  郑磊的一位学生在毕业后也选择成为大学老师。她告诉郑磊,自己也正用同样的原则来对待学生。郑磊对这样的精神传承感到欣慰。“在我的学术团队里,本科生、研究生、博士生都有,论文产量高,质量也不差,就是因为有这种好的精神。本科生都有机会文,这才有激励出生产力的理由。”郑磊认为,他的“原则”是自己研究团队高产的源泉。

  据澎湃新闻了解,这份拒绝硕士生署名的人文社科类核心期刊,此前被列入教育部“A类期刊”名录。在郑磊朋友圈发文后,很多期刊编辑、教师、学生事后纷纷询问郑磊该期刊名字,更有人声称将把它列入自己的学术黑名单。

  对此,郑磊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再三强调,上述期刊“其实是一个好期刊”,论文作者的职称高低确实是期刊排名的指标之一,但并非此次拒绝署名的原因,实际是希望用“死的规定”来拒绝“人情文章”。

  据澎湃新闻了解,“人情文章”往往指某些教授接受约稿后让学生,而自己署第一作者名的情况。这类文章质量往往不高,易降低期刊的学术声望。

  郑磊告诉澎湃新闻,6月20日早晨,期刊编辑再次致电郑磊道歉,表示期刊主编决定坚持原则,不接收任何硕士生、本科生署名的文章,无一例外。

  该名编辑在电话中表示,期刊“宁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如若破例,为学生署名的人情债就会涌来,因此这一原则成了一条定律。

  “我尊重他们为杜绝人情文章做出的努力,初衷是好的,但一刀切会抑制学生的学术积极性。”郑磊为自己的学生感到委屈,“发稿要看质量而不是作者,发文章对于学生是认可。她若值得,就应得到。”

  郑磊提到,发达国家一般通过匿名评审,俗称“双盲”。论文发表并非由编辑或主编决定,而是匿名发三至五个本领域同行专家。文章作者也不能知道评审姓名。“评审完以后一揭开盖子,即使作者是老教授,被否了就是被否了;即使是本科生,文章若好也得发。”

  郑磊在朋友圈的昵称为“郑老石”。从6月15日发文至今,“郑老石”的这条信息在朋友圈获得点赞已超400个,这让他始料未及。

  “真的好惭愧。”近日“郑老石”在朋友圈中写道,因为做了一件很基本的事却成了网红,实在是哭笑不得,“原本只是在朋友圈吐了个槽,结果被搞成这么大,不是我有多赞,而是因为不正常的事变得正常了,正常的事反倒显得反常了”。

  拒绝在期刊发表论文,会否影响教授职称评定?对此郑磊表示,比起教授职称,他更珍惜师生情谊。“合作做研究,结果发表时把学生名字拿掉了,这样做我都无法面对她,更如何教导她?”

  郑磊希望,在师生关系中少来点套路,多一些真诚。“学生会长大的。我希望他们回过头来想,明白老师真的为他们好;而不是一时被蒙蔽,多年后回头发现老师把自己当学术工具利用。学生也许当下没有体会到,但至少我心中无愧。”

  郑磊:论文质量一直都没问题。文章本该在6月发表,但对方主编最终提出不能在第二作者栏署硕士生的名字。我错愕了,说这绝对不行,因为文章确实是我们两个人合作的。

  联系我的编辑和我关系很好,反复沟通,但期刊主编最后也坚持原则。我决定撤稿,尊重他的原则,也坚持我自己的原则。

  郑磊:就我所知,论文作者的职称确实是期刊排名的指标之一,但并非此次拒绝学生署名的原因。今早(6月20日)期刊编辑跟我解释,期刊拒绝本硕士生署名是为防“人情文章”。

  我和他们解释,我很尊重你们为了杜绝“人情文章”所作出的原则。但是这样一刀切会抑制学生的学术积极性,也确实有优秀学生存在。

  这个编辑说的情况确实存在,毕竟我们是“人情社会”,但需要区分两点:第一,要防止这种文章进来;第二,好作者不能无端埋没,发稿要看质量而非作者。

  郑磊:说实话,这超过我的想象,我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但同事说,期刊把副教授署名的文章拒掉的情况都有。也有其他期刊的主编专门找到我,说这种情况的出现根源在于考核标准有问题。

  这不是仅仅一个期刊的问题,而是一种普遍现象,即在这样的人情社会中,如何能坚持学术原则,又不会误伤优秀学生?我也向他们提出了这个意见。国家现在鼓励青年科技创新,新生力量却在实际操作中起不来。

  郑磊:那个学生读研一,是本科生成绩第一名保送上来的,学术潜力很大。合作中我们一起立框架、调整方向,我再全文修改。我和她说,这次合作的文章很好,会发到核心期刊,她也特别受鼓舞,说学到了很多,了解老师做研究时如何一轮轮修改、返工。

  郑磊:2012年时我们学院史上第一篇由博士生做第一作者发的SSCI文章,我学生就是第一作者。学生当时真的很开心,也懂得尊重学术,因为他知道一篇文章出来是有多么不容易。

  我常常和我的学生说,你们不要认为自己只是“搬砖”的,你如果致力研究,可以得到应有的回报。我改变不了大环境,但我可以要求自己做到。

  郑磊:现在到了400了(笑)。我倒觉得坏事成好事了。校领导得知消息还来安慰我。我觉得这件事如果能够推动改变,或者至少引起大家的重视,它的意义已经远远超过论文发表本身了。

  郑磊:有点哭笑不得。我不是靠发文章出名,而是靠发不成文章成了网红。这只能说明圈子里确实存在问题。

  郑磊:如果那些文章都挂在我头上,我的成果肯定多一倍都不止。但是从心里讲我无法面对学生。我希望无论过了多少年,我看到他们我心中无愧。他们看到我,仍然感受到老师当年的支持,知道老师把他们当学生,而不是当奴隶使唤。

  我宁愿评职称时慢一点。我不着急,这一辈子总能做到教授的,早两年或晚两年没有关系,我是要做一辈子老师的。如果有人为此感动,这个社会氛围反而不正常。